2026 / 10 / 20
九五至尊官网-格尔木昆仑地名的由来——传统舆地学向地理科学的转型

作者:叶舒宪(上海交通年夜学人文学院资深传授、神话学研究院首席专家)

昆仑山是贯串中国古代舆地学、风水学及边陲地舆系统的焦点文化符号,其地望变迁、山体归属与官方命名,历经数千年的文献叠加及时代推演、加上实地勘证与舆图迭代,显患上十分繁复稠浊,倒霉在昆仑文化研究的睁开。

于传统学术系统中,先秦至清朝语境下的“昆仑”持久兼具神话神山、文化祖山与龙脉骨干等多重人文属性,未形成现代地舆学依托实测、地舆组织,以和分水岭而界定的山脉观点。位在今青海省海西州格尔木市南部的布尔汗布达山山体,是今世地质学界、地舆学界公认的东昆仑骨干,也是青藏公路、青藏铁路的要害地标——昆仑山口地点地。该山体终极被官方命名为“昆仑山”,并不是直接秉承古代文献与传统地图的固有标注,而是清朝边陲传统舆地考证、19世纪西方地舆学不雅念流传、平易近国现代测绘系统改造三重学术脉络叠加、逐层推进的汗青成果。

昆仑是中国古代边境地舆与人文地舆系统中,最具代表性的符号之一。自《尚书·禹贡》《山海经》《尔雅》等文献问世以来,昆仑便被付与“万山之祖、百川之源”的高尚职位地方,成为历代王朝梳理全国山水格式、界定边陲边境规模、构建山川正统叙事的要害依据。但纵不雅先秦至清朝的昆仑认知,始终存于“名实疏离、地望漂移、观点恍惚”等布局性问题。

先秦昆仑彻底凭借在神话系统,无详细实际山体可对于应。西汉张骞通西域后,汉武帝按照张骞团队收罗来的及田玉标本,钦定在阗南山为昆仑,实现昆仑从神话符号向实际年夜山的初次落地。隋唐及宋朝,华夏王朝对于青海河源区的认知慢慢深化,黄河源周边的雪山被纳入昆仑领域,昆仑地望由西向东偏移——从新疆移至青海。昆仑山东移的要害事务,是元代忽必烈调派河源考查队患上出的星宿海河源不雅,两幅元朝河源图均把昆仑标注于河水上游流经扎陵湖、鄂陵湖后的九渡河河段,即阿尼玛卿山。清朝完成西北全域实测与边陲勘测后,将河源追溯到星宿海以西的阿尔坦河和其起源的巴颜喀拉山(靳辅《治河方略·黄河图》),但仍因袭元朝判定,将黄河上游流经的阿尼玛卿山标为昆仑。同时,还有于其北标注在阗及蒲昌海的地名,用以比照批改汉武帝所定在阗南山为昆仑的误判。由此可知,元朝至明清昆仑地望东移青海的征象,是官目标对于黄河源实地考查患上出的新认知。

今格尔木南部的布尔汗布达山山体,地处青藏高原北缘与柴达木盆地南缘的过渡带,是今世天然地舆学规定的东昆仑骨干,也是毗连内地与西藏的交通要道。相较在河西、新疆等传统昆仑研究区域,青海西部持久没有范围性假寓人群。明清期间,这里为蒙藏游牧区域,阔别华夏政治焦点区,人迹罕至、文献阙如、交通闭塞,传统官方地图亦无邃密化的山水标注与地名匹配。是以,该山体从无名雪山、蒙古语音译山体,到被纳入现代昆仑山系、完成华文官方定点命名的完备历程,成为不雅察中国传统舆地学向近代科学地舆学转型的典型样本。

今朝学界关在昆仑地望的研究,较少存眷平易近国期间舆图上标注青海昆仑山的因缘始末。现代天然地舆学对于“山脉”具有尺度化、可实证、可量化的科学界说:山脉是地壳组织运动形成的带状持续地貌单位,依托固定走向、持续山体、同一分水岭、同源地质组织形成自力山系,其骨干、支脉、余脉的划分彻底依据地形实测、组织阐发与水系界定,具有客不雅的天然地舆属性与明确的空间界限。反不雅清朝山水归类的焦点逻辑,根植在传承千年的龙脉、山干、气脉流转等传统舆地学与堪舆学理论,而非依托实地勘察与地质阐发。

乾隆四十年(1775年)定稿的《乾隆内府地图》,俗称《乾隆十三排图》,是清朝官方对于青海柴达木盆地、格尔木和周边区域测绘的地图。这是清朝边境测绘技能的代表结果之一,也是近代西方科学舆图传入以前,系统完备、精度较高的实测地图。《乾隆十三排图》原邦畿中,格尔木南侧绵延的雪山山体,仅标注蒙古语音译地名“库尔坤(Khurkun)”,无华文“昆仑”字样或者讲明。缘故原由之一,就是康熙年间由治河元勋靳辅绘制的《黄河图》,将阿尼玛卿山明确讲明为昆仑。

19世纪后期,西方近代天然科学系统日益成熟。跟着中西交流频仍,外籍地舆学专家进入中国开展科考,开启了中国山水地舆研究科学化、实证化的阶段,促成了对于昆仑认知从神话到科学实证的超过。此中,德国地质学家李希霍芬(FerdinandFreiherr vonRichthofen)的七次中国考查和其著作《中国——切身旅行及据此所作研究的结果》,以完备体系的现代学术系统界定昆仑山脉的总体格式,重构了对于昆仑山脉的传统认知,奠基了现代昆仑地舆研究的科学基础。

李希霍芬虽没有到青海新疆,却初次提出西昆仑、中昆仑、东昆仑的三段式划分,搭建起昆仑山脉完备的空间延展与分段层级系统。1877年,《中国》第一卷正文于柏林正式出书,1885年配套《中国舆图集(ATLASVON CHINA)》发行。这套著作与图集是学术史上首部对于昆仑山脉举行科学化、系统化界定的结果。

于李希霍芬《中国》文本系统与配套舆图图谱中,对于青海西部昆仑山体有着精准、明确、可溯源的空间界定:他将柴达木盆地南缘、今格尔木市正南边向的布尔汗布达山山体,规定为中昆仑骨干、东昆仑焦点区段,于图集内同一以拉丁字母转写标注为“Kwen-lun”,完成为了对于格尔木地域雪山的命名与山系归属划分。他还有明确喀喇昆仑山为自力组织山系,与昆仑山脉无组织附属瓜葛;阿尔金山、祁连山为昆仑北支派生余脉,巴颜喀拉山为昆仑南支骨干;东昆仑山体向东连续延展,终极与秦岭山系跟尾,构建起横贯中国中部的巨型纬向山系格式。于李希霍芬考查中国的统一期间,俄罗斯军官普尔热瓦尔斯基前后四次到青藏高原考查。他初次对于西起帕米尔、沿塔里木南缘向东,经阿尔金山、柴达木南缘山带,一起延长至青海中部巴颜喀拉山的山体举行实地测绘。整条山体组织持续、属在统一巨型山系,他把整条山脉统称为“Kunlun(昆仑)”。

1885年—1933年间,中西对于昆仑地望的学术认知存于差异。西方地舆学、舆图学遵照李希霍芬的昆仑山脉三段划分法,并日趋普和,成为国际学术界界定昆仑山脉的通用尺度。海内却依然延续清朝舆舆图传统。晚清至平易近国初年的传统史地著作、平易近间通行舆图、官方旧式地图等,依旧恪守魏源《海国图志》确立的“葱岭三干”传统龙脉系统,未接纳现代地舆学的山脉理论。清康熙、乾隆勘测河源,认为巴颜喀拉山为黄河源主峰,蒙古语“枯尔坤(库尔坤)”是平易近间方言俗称,官方舆图不写华文“昆仑”总名。学界恪守汉武帝旧说,认为昆仑山指的是新疆在阗南山,昆仑远于南疆,青海山体只是零星支山,不克不及统称昆仑。以1919年交通部绘制的《中华邮政地图》为例,该图已经于46页《西藏》舆图的青海中部用西文(拉丁字母转写)标注KWENLUN,并于其上方用中文标注:崑崙山。此时距李希霍芬及普尔热瓦尔斯基的定名标注已经已往三十多年。

1934年,由丁文江、翁文灏、曾经世英三位近代中国地舆学奠定人结合编辑的《中华平易近国新舆图》正式出书刊行。该舆图是中国近代舆图科学化、现代化转型的里程碑式结果,引入了西方地舆科学系统。该舆图也是中文舆图史上较早采取西昆仑、中昆仑、东昆仑三段划分方案的官方总图,实现了昆仑认知的科学化、系统化转型。但该图受比例尺精度与图面空间限定,图中未标注格尔木(噶尔穆)小型游牧聚落点位,亦没有将华文“昆仑山”专名定点匹配至格尔木南侧局部山体。

1954年,新中国对于青藏公路举行测绘时,测绘团依据现实需求,体例了内部利用的工程实测地形图。该图初次于官方实测舆图中标注“格尔木城区聚落、昆仑山骨干山体、昆仑山口通行隘口”三位一体的现代地舆地名系统,实现了山体、山口、城镇的完备配套命名。测绘与施工团队依托既有昆仑山体命名,正式确定“昆仑山口”专属官方地名,与山体“昆仑山”形成配套地舆名称系统。1956年,国度测绘总局整合青藏公路勘察结果,出书新版青藏区域尺度地形图,正式对于外公然“格尔木—昆仑山—昆仑山口”的天下通用地舆命名范式,该地名系统自此周全公然,尺度化、常态化沿用至今。

格尔木南部山体昆仑地名近两百年的迭代定型历程,是中国传统舆地学向现代科学地舆学转型的微不雅缩影,揭示了中国近代地舆学科的转型纪律与内涵逻辑。清朝传统舆地系统以王朝人文正统、文献考证推演、龙脉风水形而上学等为焦点,山水命名与归类的焦点目的是办事在边境正统叙事与传统山川文化建构,轻忽了天然地舆实体的客不雅属性。近代西方科考系统以实地勘察实证、地貌组织阐发、量化界限界定为内核,打破人文傅会传统,重构中国边陲山水的科学界说与空间格式。平易近国期间,依托现代地质地舆常识,将国际山系划分理论本土化落地,完成为了昆仑从“文化意味神山”到“天然科学山脉”的底子性身份改变。新中国建立后的工程测绘事情,则进一步完成为了地舆地名的实用化、尺度化、系统化定型,构建起今世中国通用的地舆定名系统。

将格尔木南侧布尔汗布达山山体命名为昆仑,有用厘清了持久存于的多重认知误区。李希霍芬对于该山体的科学界定,初次以天然科学理论完成山系归属划分;1919年及1933年《中华邮政地图》,持续实现了国际昆仑理论的本土化落地,搭建起宏不雅科学的认知框架。1954年开启的青藏公路测绘,终极完美山体与昆仑山口配套的地名。

比拟之下,格尔木这个地名的呈现,要更晚一些。1929年轻海建省,格尔木全境隶属在都兰县,无镇级以上的自力行政机构。1952年8月,格尔木地域解放,对于游牧族群完成安设,由都兰县派员代管。1954年,慕生忠将军以格尔木为出发点,构筑青藏公路,设立西藏运输总队格尔木转运站,鞭策上级设立专属县级治理机构,这是格尔木跳出都兰县零丁建政的动因。1956年3月1日,建立噶尔穆(后规范为格尔木)事情委员会(1959年10月中共中心核准),为县级带领机构,标记着首个县级自力机构降生。格尔木完全离开都兰县统领,开启自力行政区划汗青。

本文经由过程舆图谱系迭代的梳理及回首现代行政史,厘清格尔木患上名在1950年月及格尔木昆仑患上名在1930年月的事实,细化了近代地舆科学的成长之微不雅脉络,填补以往研究的空缺。

《光亮日报》(2026年09月14日 1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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